那台机器其实不算笨。它能读卡、能扫码、能打印凭条,唯独读不懂我爸反复问的那句“这步点哪个”。科技把流程拆成了一步一步的按钮,却把解释按钮的功能留给了旁边的人。我弯着腰替他点,像在教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。不同的是,孩子会慢慢记住,而他的手指每次悬在屏幕前都像第一次见。
后来我注意到,医院走廊里贴着不少二维码。扫进去是科室介绍、检查须知、用药提醒。信息全在云端,可我爸的手机是老年机,屏幕小得只能显示两行字。我替他扫了一次,把结果念给他听。他听完点点头,又问了一遍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科技把信息铺得到处都是,但取用信息的门槛也跟着抬高了。
挂号窗口旁边新装了一排自助报道机。护士说这样能减少排队。确实快了,年轻人刷一下就走。可我爸那辈人站在机器前,总要先愣几秒,再回头找穿白大褂的。机器替人省了时间,却把“问一句”的余地收走了。我搀着他往报道机走的时候,他嘟囔了一句,以前窗口那姑娘认得我。
我后来想,科技进医院这些年,改的是流程,没改的是人对确定性的依赖。我爸不信机器,信的是窗口后面那张脸。那张脸会告诉他“别急,下一个就是你”。机器只会亮绿灯或者红字。绿灯还好,红字一出来,他就慌。我站在旁边替他解释红字的意思,解释完了自己也有点恍惚,我成了他和系统之间的翻译。
那天走出医院大门,我爸忽然说,你教我用那个扫码的吧。我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一步步给他演示。他学得很慢,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小心翼翼。我忽然觉得,科技跑得再快,也得有人在旁边等一等。等那些跟不上的人,等他们伸出手,把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认下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