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的阳台很小，晾完衣服就剩不下多少地方。那盆薄荷放在角落的泡沫箱上，叶子蔫过几回，又活过来。孩子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是去看它，拿矿泉水瓶盖量水，一盖一盖浇。他说老师讲过，浇水不能急，根要慢慢喝。我站在旁边看他把瓶盖举得很低，水细成一条线落进土里，忽然觉得教育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一盆薄荷的事。
他刚上一年级时，老师让每人带一盆植物到教室。别的孩子买了多肉、绿萝，他从楼下挖了棵野草。老师没说什么，让他摆在窗台上。后来那棵草开了小黄花，他在观察日记里写：我的草没有名字，但它开花了。老师用红笔在旁边画了颗星星。我翻他本子时看到那页，字歪歪扭扭，星星画得也不圆，可他一直记着。
有回他把薄荷叶摘下来揉碎，说要做“香水”。玻璃瓶里泡了三天，水变浑了，味道像烂菜叶。他有点泄气，我说你查查书。他从图书馆借了本植物图鉴，翻了半晚上，第二天重新摘叶子，这次只取顶端两片，还拿擀面杖轻轻碾。泡出来的水还是不清，但他端着瓶子闻了又闻，说比昨天好一点。我没告诉他那点差别只有他自己闻得出来。
学校开家长会，班主任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：教育是让孩子自己发现错了，不是我们告诉他错了。她举例子，说有个学生做算术，5加3写了9，她没打叉，让学生拿小棒摆一遍。学生摆完自己笑了，说老师我多拿了一根。这事听着小，可我想起薄荷。孩子浇多了水，叶子发黄，他急得直跺脚。我说你摸摸土，湿的，那就停两天。他照做，薄荷缓过来了。自己摸出来的经验，比听十遍道理管用。
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，有户人家也养花，养的是月季。有次孩子隔着防盗网跟对面小孩说话，问人家怎么把花养那么大。对面小孩说，我妈妈每天给花听音乐。孩子回来问我，咱家薄荷听什么。我说你给它念课文吧。他真的念了，每天念十分钟语文书。薄荷没长得更大，但他念书的声音比从前稳当了。教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以为在教一盆花，其实是花在教一个人怎么安静下来。
薄荷长到第三个月，分了好几枝。孩子拿剪刀剪了两段，插在一次性杯子里，说要送给同学。我问他为什么送这个，他说同学家的猫把绿萝啃了，同学哭了一中午。他挑了两枝最壮的，杯子上贴了标签：每天换水，放窗台。第二天放学回来说，同学把杯子摆在课桌角上了。他讲这话时蹲在阳台看他的薄荷，手指头拨弄叶子，嘴角翘着。我没接话，把晾好的衣服收进来，心想教育大概就是一个人愿意把一盆薄荷分给别人，还告诉人家怎么养活。
